精彩试读
使者北去。,三匹纯黑色的河曲战马已经备好鞍*,马鼻喷着白气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它们是军中千里挑一的骏马,能日行四百里,此刻却被套上了寻常驿**革制鞍具,连马身上的秦军烙印都用草药汁临时涂抹掩盖。,一主一副,都是赵高精心挑选的心腹。正使名叫阎乐,是赵高女婿,年约三十,面白无须,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;副使叫田齐,原是邯郸狱吏,精通刑律,擅长察言观色。,又递过一个沉甸甸的皮囊。“诏书务必亲手交到扶苏公子手中,看着他执行。”赵高的声音在晨雾中低沉而清晰,“若蒙恬阻拦,皮囊中有第二道诏书,可当场夺其兵权,就地**。”,除了玉版,里面还有调兵用的虎符和赐死用的鸩酒——那是赵高从行宫太医署搜罗来的剧毒,见血封喉。“岳父大人放心,”阎乐躬身道,“此去上郡一千二百里,五日必达。”
“三日。”赵高纠正道,语气不容置疑,“每五十里换马,人不离鞍。到达上郡后,先见监军府长史李由,他是李斯长子,会配合你们。”
阎乐心头一凛,这才知道连丞相的儿子都已卷入此事。他不再多言,将皮囊贴身藏好,翻身上马。
“还有,”赵高最后叮嘱,“若扶苏问起陛下病情,就说陛下已康复东巡,正前往琅琊台再次求仙。其他一概不知。”
“诺。”
马蹄声起,三骑如离弦之箭射入晨雾之中,沿着驰道向北疾驰。他们的路线刻意避开了沿途郡县治所,专走偏僻驿道,每到一个换马点都有提前安排好的马匹接应——这一切都是赵高在过去三个月里,借着调度皇帝车驾的名义暗中布置的。
赵高站在马厩外,看着使者消失在道路尽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李斯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,老丞相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,眼袋浮肿,须发凌乱。
“蒙恬在上郡统兵三十万,若他不从……”李斯的声音沙哑。
“那三十万大军,吃的是**的粮,领的是**的饷。”赵高转身,眼中闪过冷光,“蒙恬若敢抗旨,便是叛国。军中将领有几个愿意跟着他**?何况还有王离将军在侧牵制。”
王离,名将王翦之孙,现任上郡副将,与蒙恬素来不睦。这一点李斯当然知道。
“我只是担心,”李斯望向北方,“扶苏公子素有贤名,军中将士多爱戴。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赵高打断他,“扶苏是个孝子,陛下诏命,他不敢不从。至于蒙恬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是个忠臣,忠到迂腐的地步。陛下要他死,他绝不会苟活。”
晨风吹过,带来太行山特有的草木气息。远处行宫深处,那辆载着帝王遗体的辒辌车已经准备停当,宦官们正将采购来的石鮕(冰块)装入车底的夹层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李斯忽然觉得浑身发冷,尽管这是夏末的早晨。
他抬头望天,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,但紫微星的位置依然黯淡无光。
第二节 真灵南渡
嬴政觉得自已在坠落。
无休止地坠落,穿过无尽的黑暗,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又或者是时间的流逝声?他分不清。意识像是被撕裂的锦缎,碎片在虚空中飘散,有些属于沙丘行宫的病榻,有些属于咸阳宫的高台,有些属于邯郸城外的战场……
然后,光出现了。
不是烛火,不是阳光,是一种冰冷、刺眼、毫无温度的光。白光中混杂着各种颜色的光点,跳跃闪烁,发出嗡嗡的鸣响。
他想睁眼,却感觉眼皮有千斤重。他想抬手,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只有听觉最先恢复——
“……血压80/50,心率45,还在下降!”
“准备肾上腺素,1毫克静推!”
“血氧饱和度掉到85%了!”
“***准备!充电200焦耳!”
陌生的语言,但诡异的是,他居然能听懂每一个字。不是通过耳朵,而是某种直接印入意识的理解。
接着是剧痛。
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整个身体从床榻上弹起,又重重落下。刺耳的鸣叫声在耳边响起,眼前闪过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“心率恢复了!120,130,稳定了!”
“血氧回到95%,好险……”
“这哥们命真大,电动车撞成那样,居然还能活过来。”
“别废话了,送ICU观察24小时。”
嘈杂的人声,金属碰撞声,轮子滚动声。嬴政感觉自已在移动,天花板上刺眼的光线快速掠过。他努力想转动眼球,终于,视线捕捉到了一些模糊的景象——
白色的屋顶,挂着奇怪的圆形发光物(他后来知道那叫电灯)。穿着怪异白色短衣的人们在周围走动,脸上戴着透明的面罩(口罩)。空气中有刺鼻的气味(消毒水),混合着某种铁锈般的腥甜(血)。
这是哪里?
阴曹地府?不像,他在方士的描述中听过地府的景象,不是这样。
仙境?更不可能,这里毫无祥瑞之气,反而充满了一种冰冷的、器械般的死寂。
又一个画面闪过:他被抬上一张带轮子的床(担架),推进一个四面都是白色墙壁的房间。有人往他手臂上扎入一根细针(输液针),连接着透明的管子(输液管),管子里有液体在流动。
他想怒吼,想质问这些胆敢触碰龙体的人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“病人有意识了!瞳孔对光反射恢复!”
一张脸凑到他面前,是个年轻女子,头发束在脑后,面容清秀,但眼神疲惫。她用手电筒照他的眼睛,那强光让他本能地闭眼。
“能听到我说话吗?如果能,眨两下眼睛。”女子的声音很温和。
嬴政努力控制着眼睑。一下,两下。
女子松了口气:“太好了。你遭遇了车祸,电动车被卡车撞了,全身多处骨折,内脏出血。我们已经做了手术,现在需要你配合治疗。”
电动车?卡车?手术?
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懂,但组合在一起却完全无法理解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困惑,但先别激动。”女子按住了他想抬起的胳膊,“你身上没有***件,警方正在联系你的家人。在这之前,你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家人?
嬴政的思维逐渐清晰起来。他想起自已是谁——嬴政,大秦始皇帝。想起沙丘行宫,想起***的赵高和李斯,想起那份未完成的传位诏书,想起最后时刻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……
然后,他死了。
那么现在,是转世?还是夺舍?
他艰难地转动眼球,观察这个房间。墙壁是某种光滑平整的材料(涂料),窗户宽大明亮,用的是透明如水晶的材质(玻璃)。窗外是高楼,高到不可思议,有些甚至伸入云中。天空中有奇怪的金属大鸟(飞机)飞过,发出轰鸣。
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时代。
“你先休息,我两小时后再来看你。”女子为他掖了掖被子——那被子是白色的,布料柔软但质地陌生(棉质)。
门开了又关,房间陷入寂静,只有床边一个方盒子(监护仪)发出规律的滴滴声。
嬴政终于能集中精神。他尝试感受自已的身体:四肢沉重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腹部有手术后的剧痛。但除此之外,这具身体……很年轻。
他抬起右手——这个简单的动作耗费了他全部力气。手背上插着针管,皮肤是健康的麦色,手指修长但布满老茧,这不是他那只因长期批阅奏章而中指生茧的手,而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。
这不是他的身体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震。但紧接着,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涌进脑海——
“英政,今天跑多少单了?”
“政哥,这单超时了,客户要投诉!”
“小英,***手术费还差多少?”
“兄弟,外卖这行不好干啊,要不跟我去工地?”
不属于他的记忆,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。一个叫“英政”的年轻人,二十二岁,来自一个叫“安徽”的地方,在“上海”送外卖,母亲重病,欠债二十万……
记忆碎片混乱而庞杂,夹杂着各种陌生的概念:共和国、手机、互联网、***、***、**开放……每一个词都冲击着他两千年前的认知体系。
嬴政——现在或许该叫他英政了——闭上眼睛,强迫自已冷静下来。
他是帝王,是扫灭六国、统御天下的始皇帝。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恐慌和失措都于事无补。他需要信息,需要了解这个时代,需要……活下去。
一个时辰后(他后来知道那叫两小时),那个女医生又来了,这次带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(**)。
“英政先生,我是静安分局的王警官。”男人出示了一个黑色皮夹,里面有个徽章(警徽),“能简单回答几个问题吗?”
英政看着他,没有立即回答。他在观察:这个人的制服款式前所未见,材质挺括,肩章上有星星和条纹。他的站姿笔直,像**,但气质又不同。最重要的是,他说话的语气——虽然礼貌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
是官吏。
“你记得自已是怎么出车祸的吗?”王警官问。
英政沉默。他当然不记得,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里没有车祸瞬间的画面。
“根据现场监控,你骑电动车在中山北路闯红灯,被正常行驶的卡车撞飞。”王警官的语气里带着责备,“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?”
英政依然沉默。他在消化这些话里的信息:监控?能记录影像的法器?电动车?两个轮子的车?闯红灯?红灯是什么?
“你不说话也没用。”王警官叹了口气,“卡车司机没有责任,你的医疗费需要自已承担。另外,你身上没有手机和***,我们联系不到你的家人。你记得家里人的****吗?”
家人……
英政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面容憔悴的妇女形象,那是这具身体的母亲,在病床上咳血的画面。还有一串数字——电话号码。
他张了张嘴,尝试发声。喉咙干涩疼痛,但终于挤出了声音:“138……1897……”
声音嘶哑陌生,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低沉威严的帝王之音。
王警官迅速记录。“这是***的电话?你父亲呢?”
父亲……记忆碎片里没有父亲,只有早逝的片段。
英政摇头。
“好吧,我们先联系***。”王警官合上笔记本,“你好好养伤,医药费的事……医院说可以申请社会救助,但手续很复杂。另外,你工作的‘饿了吗’平台,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站长,他说等你出院再谈误工赔偿。”
饿了吗?平台?站长?
每一个词都需要**。但英政抓住了关键:这具身体有工作,有上司,有社会关系。这意味着他有机会了解这个世界。
王警官离开后,女医生又做了一次检查。“你恢复得比预期快,”她有些惊讶,“多处骨折居然没有并发症,内脏出血也止住了。真是奇迹。”
奇迹?不,是这具身体年轻且强健。英政能感觉到,尽管伤痛仍在,但生命力在快速恢复。这是他在五十岁病躯上从未体验过的活力。
“再观察两天,如果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。”女医生在病历上记录着什么,“不过医药费已经欠了三万多了,你得想想办法。”
钱。
这个概念英政当然懂。秦半两,黄金镒,布帛币……但这个时代的钱,似乎更加抽象和复杂。
傍晚时分,一个中年男人匆匆来到病房。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,头发油腻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
“英政!你可算醒了!”男人扑到床边,眼圈发红,“吓死我了!站长听说你出事了,让我来看看你。”
记忆碎片拼凑出一个名字:刘强,同事,也是同乡。
“强……哥……”英政尝试模仿记忆中的称呼。
“别说话别说话,你躺着。”刘强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**手,“医药费的事你别担心,站里的兄弟凑了点,虽然不多……**那边,**联系上了,但她来不了,还在医院化疗呢。”
化疗?又是一个新词。
“这是大家凑的五千块钱。”刘强掏出一个信封,塞到英政枕头下,“你先用着。平台那边……唉,站长说你这属于自已违规,保险不赔,公司只能给点人道补助,估计就两三千。”
英政静静听着,大脑飞速运转。他在收集信息:这具身体的社会地位(底层劳动者),经济状况(贫困),人际关系(有少量朋友),****体系(存在但不完善)。
“不过你也别太愁,”刘强努力安慰,“等你好了,咱们再多跑单。我最近发现夜宵时段单价高,就是辛苦点……”
夜宵?单价?
英政捕捉到了***。这似乎是一种按劳取酬的工作模式,多劳多得,与他熟悉的俸禄制完全不同。
“对了,你的手机和电动车都报废了。”刘强挠挠头,“***我帮你找了,在电动车残骸里找到了,烧了一半,但还能用。等你出院得去补办。”
***——这个时代的身份凭证。
英政忽然开口,声音依然嘶哑,但已能连贯:“现在……是何年何月?”
刘强一愣,随即笑道:“撞傻啦?2023年8月15号啊。”
2023年。
嬴政驾崩于公元前210年。也就是说,他穿越了两千两百三十三年。
这个数字让他有瞬间的眩晕。两千年,足以让沧海变桑田,让王朝更迭数十次,让文明彻底改头换面。
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”刘强担心地问。
“无妨。”英政恢复平静,“多谢。”
“嗨,兄弟之间客气啥。”刘强看了看时间,“我得回去跑单了,晚上还有高峰呢。你好好养着,明天我再来看你。”
刘强离开后,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
英政望向窗外。夜幕降临,这座城市却并未沉睡。高楼大厦亮起万千灯火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,远处的大屏幕上滚动着绚丽的图像和文字——那是一种动态的、彩色的、能在空中显示文字和画面的法术(广告屏)。
这不是仙境,也不是地府。
这是一个全新的、陌生的、高度发达的文明世界。
而他,大秦始皇帝嬴政,现在是一个身无分文、负债累累、名叫英政的外卖员。
多么荒谬。
但下一刻,帝王的本能开始苏醒。
陌生意味着危险,但也意味着机会。在这个无人认识他的时代,在这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他有机会重新开始。不用背负大秦帝国的重担,不用面对六国余孽的仇恨,不用担忧长生不老的执念……
但真的能重新开始吗?
沙丘行宫的那一夜,赵高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李斯跪地领旨的颤抖,那份未完成的传位诏书……这些记忆如鲠在喉。
扶苏现在如何?蒙恬是否察觉异常?胡亥那个蠢货,会被赵高操控到何种地步?大秦的江山,会不会在他死后迅速崩塌?
一股强烈的、几乎要撕裂胸腔的愤怒和不甘涌上心头。
他用了四十年时间建立的帝国,他统一文字、度量衡、车轨的功业,他筑长城、修驰道、击匈奴的伟绩……难道就要这样付诸东流?
不。
嬴政——英政的眼神逐渐锐利起来。
他是帝王,是征服者,是开创者。无论在哪个时代,无论身处何种境地,他都绝不会甘于平庸。
既然上天给了他第二次生命,给了他一个年轻强健的身体,给了他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……
那他就重新开始。
从底层开始,从了解这个时**始,从掌握这个世界的规则开始。
总有一天,他会找到回去的方法。
总有一天,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。
窗外,一架飞机掠**空,红色的航灯在云层中闪烁,像是某种启示,又像是某种嘲笑。
英政闭上眼睛,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。他要学习这个时代的语言、文字、法律、**、科技……一切。
而第一步,是先从这个叫“医院”的地方出去,还清医药费,恢复自由身。
钱。
他需要钱。
很多很多钱。
第三节 上郡悲风
同一时间,上郡肤施城。
蒙恬的中军大帐设在城内最高处,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军营和北方长城蜿蜒的轮廓。时近黄昏,军营中炊烟袅袅,操练了一天的士卒们正排队领饭,一切井然有序。
但蒙恬的心却始终悬着。
十天前,咸阳传来消息,陛下东巡途中突发急病,已暂停于沙丘行宫。自那以后,再没有新的消息传来。他派往沙丘的探马如石沉大海,连李斯丞相府中的旧部也断了联系。
这不正常。
“将军,”副将王离掀帘入帐,这个王家***将领年约四十,面容刚毅,与祖父王翦有七分相似,“斥候回报,长城外匈奴左贤王部又有异动,约三千骑在五十里外游弋。”
蒙恬收回思绪,指向沙盘:“命第三曲、第五曲今夜加强巡逻,烽燧哨岗增加一倍人手。若匈奴敢越界,格杀勿论。”
“诺。”王离领命,却未立即离开,“将军,咸阳方面……”
“尚无消息。”蒙恬沉声道,“我已再派快马前往沙丘,五日内应有回音。”
王离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拱手退出。
帐内重归寂静。蒙恬走到帐边,望向南方。他与扶苏公子在这上郡监军已近两年,期间陛下三次来诏,都是嘉奖军功、督促防务,从未提过召回之事。但这次……
帐外传来脚步声,是扶苏。
这位帝国长子今年二十有六,面容清瘦,眉宇间有嬴政年轻时的影子,但眼神更加温和,少了父亲的凌厉。他身着简朴的深衣,未佩玉饰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
“蒙将军。”扶苏微微颔首。
“公子。”蒙恬躬身行礼。虽然他是三十万大军统帅,扶苏只是监军,但君臣之礼不可废。
“这是今日各县呈报的秋收预估。”扶苏将竹简递给蒙恬,“河东郡大旱,恐要减税。陇西郡蝗灾已控制,但损失不小。”
蒙恬接过,快速浏览。扶苏这两年在上郡,不仅**军务,还协助处理郡县民政。他体恤民情,多次上书请求减免赋税,虽常被陛下驳回,但从未放弃。
“公子,”蒙恬放下竹简,忽然道,“若陛下……我是说如果,陛下要召公子回咸阳,公子当如何?”
扶苏一怔,随即苦笑:“父皇若召我,必是朝中又起风波。淳于越博士他们……怕是又主张分封了。”
“那公子之意?”
“郡县制乃国本,不可动摇。”扶苏的回答斩钉截铁,“但父皇****,手段过激。儒生虽有迂腐之言,亦有治国之策。堵不如疏,当以法家为骨,儒家为肉,方是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这话若传到嬴政耳中,必会招来雷霆之怒。但蒙恬却暗暗点头。他是武将,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学说,但他知道,光靠严刑峻法,确实难以收服六国遗民之心。
“公子,”蒙恬压低声音,“咸阳最近有些传言,说陛下病重……”
“休得胡言!”扶苏脸色一变,“父皇正值壮年,又有方士炼丹求仙,岂会……”
话未说完,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。
“咸阳使者到——!”
两人同时转身。
大帐门帘被猛地掀开,风尘仆仆的阎乐和田齐大步而入。他们黑衣上沾满尘土,嘴唇干裂,眼中布满血丝,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。
“监军扶苏、将军蒙恬接诏!”阎乐高举玉版,声音嘶哑但洪亮。
扶苏和蒙恬对视一眼,同时跪地。
阎乐展开玉版,用尽全身力气宣读:
“皇帝诏曰:朕巡行天下,祷祀名山诸神以延寿命。今扶苏与蒙恬将军将师数十万以屯边,十有余年矣,不能进而前,士卒多耗,无尺寸之功。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所为之不德也。为人子不孝,其赐剑以自裁!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,不匡正,宜知其谋。为人臣不忠,其赐死!诏至,即刻奉行,不得有误!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扶苏心头。
他跪在地上,整个人僵住了。耳边嗡嗡作响,几乎听不清后面的话。只有那句“为人子不孝,其赐剑以自裁”在脑海中反复回荡。
不可能……
父皇虽然严厉,虽然不喜他直言进谏,虽然将他发配上郡……但绝不会赐他死。
绝不可能!
“诏书有诈!”蒙恬猛地站起,右手已按在剑柄上,“陛下何在?此诏何人所传?”
田齐上前一步,亮出虎符:“将军是要抗旨吗?虎符在此,可调上郡所有兵马!”
“虎符可调兵,但不能定皇子生死!”蒙恬双目圆睁,“我要见陛下!此诏必是奸人所为!”
阎乐冷笑:“陛下已康复东巡,此刻正在琅琊台与徐福真人论道。此诏乃陛下亲口所传,丞相李斯执笔,中车府令赵高用玺。将军若不信,可问李由长史!”
帐外,监军府长史李由低头走入,不敢看扶苏和蒙恬的眼睛。
“李由,此诏……”扶苏的声音在颤抖。
李由跪倒在地,重重叩首:“公子……诏书……确为真……”
“你!”蒙恬怒极,拔剑就要上前,却被扶苏按住。
扶苏缓缓站起身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。他接过阎乐递来的诏书玉版,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。
确实是李斯的字。
确实是皇帝之玺。
一切都符合规矩。
“父皇……”扶苏喃喃道,“儿臣究竟做错了什么……让您如此……”
“公子,此诏必是赵高那阉人所为!”蒙恬急道,“陛下病重,奸佞当道,我们当率军南下,清君侧,正朝纲!”
“然后呢?”扶苏抬头,眼中已含泪,“若此诏真是父皇之意,我率军南下,便是叛国。若不是父皇之意……父皇此刻怕是已遭不测,我举兵,便是给六国余孽可乘之机。”
他转身,望向帐外绵延的军营,望向更南方的咸阳方向。
“大秦不能乱。”扶苏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我死不足惜,但大秦的江山,不能因我而动荡。”
“公子!”
扶苏不再理会蒙恬的呼喊。他整了整衣冠,对着南方咸阳方向,缓缓跪下,三叩九拜。
然后,他接过阎乐递来的长剑。
剑身映出他年轻而苍白的脸。
“替我转告父皇,”扶苏最后说,“儿臣不孝,未能承欢膝下。但请父皇保重龙体,大秦……需要您。”
长剑划过脖颈。
血,染红了黄昏。
蒙恬仰天长啸,声如受伤的野兽。
帐外,不知何时聚拢的将领们跪倒一片。士卒们听闻消息,纷纷望向中军大帐方向,不知发生了什么,只听见蒙恬将军那撕心裂肺的怒吼。
阎乐和田齐对视一眼,都松了口气。
他们从皮囊中取出第二道诏书和鸩酒,走向仍跪在地上、抱着扶苏尸身痛哭的蒙恬。
夜色,彻底笼罩了上郡。
而千里之外的现代都市,医院病房里,英政猛地从病床上坐起,胸口剧痛,仿佛刚刚被利剑刺穿喉咙。
他摸向自已的脖颈,完好无损。
但那种死亡的感觉,如此真实,如此……熟悉。
窗外,2023年的夜空中,星光黯淡。
两千年的时光长河,在此刻,因两个灵魂的命运转折,泛起了诡异的涟漪。
(第二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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