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，林黛玉醒来时，窗外才蒙蒙亮。竹叶上凝了露珠，点点滴滴，打在窗纸上，像极细的雨声。她躺在枕上听了一会儿，竟觉得这声音比往日听着顺耳了些——不再像哭，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。。这丫头守了她这些日子，大约也是累了。林黛玉没有叫她，只自已试着动了动手指，又动了动脚趾。昨日走了那十几步，今日腿上的酸软倒好些了，胸口也不似前几日那般闷得透不过气。，靠在床头。这个动作换在三天前是做不成的，今日竟成了。她心里微微欢喜，像学生时代解出了一道难题。，是紫鹃醒了。脚步声轻轻走近，帘子挑起，紫鹃见她坐着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笑了：“姑娘今儿气色真好。”：“把镜子给我。”。镜子里那张脸，仍是瘦的，颧骨微微凸起，下巴尖得像削过，脸色苍白里透着一点蜡黄。可眼睛是亮的，不像前几日那般死沉沉的一潭水。，道：“紫鹃，你去把太医前几次开的方子都找出来，我要瞧瞧。”，却还是依言去寻。不多时，捧了一叠纸来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药名、剂量、煎服之法。林黛玉一张张看过去，眉头渐渐皱起。
这些方子，无非是些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当归之类，都是补气养血的。可林黛玉这病，光是补气养血是不够的。书上写她“先天生的弱”，搁在现代的话说，大约是天生免疫力差，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、精神抑郁，才拖成了肺痨。

她不懂医，可她懂养生。

二十一世纪的养生，比这个时代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“紫鹃，”她放下方子，“往后这药，先停一停。”

紫鹃吓了一跳：“姑娘说什么？这药怎么能停？太医说姑娘这病要好，得长年吃着药才行……”

“我没说不吃。”林黛玉打断她，“只是这方子要改。你记着，往后每日的饮食，比药要紧。”

紫鹃愣愣地看着她，不明白姑娘怎么忽然说起这个。

林黛玉也不多解释，只道：“你去厨房说一声，往后我的饭菜，要照着我的话做。第一，每日早上要有粥，不是白粥，要拿粳米和薏米一起熬，熬得烂烂的。第二，午饭要有汤，鸡汤、鱼汤都好，撇净了油，只喝清的。第三，晚饭要早，不可过申时，吃些软烂的面食，或是蒸蛋羹之类。”

紫鹃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却还是点头应了。

“还有，”林黛玉又道，“往后每日早起，我要喝一盏温水，温温的，不烫嘴。饭后要散步，哪怕只在屋里走几步也好。午后要睡一觉，不拘长短，养养神。晚间睡前，要用热水烫脚，烫得微微出汗才好。”

紫鹃听着，眼眶又红了。这回不是伤心，是欢喜。姑娘这是在想法子把自已往好里养呢。从前那个姑娘，从不在意这些，病了就躺着，躺烦了就哭，哭了就更病。如今这个姑娘，像是忽然开了窍，知道爱惜自已了。

“婢子都记下了，”紫鹃抹了抹眼角，“姑娘放心，婢子一定好好伺候着。”

林黛玉点点头，心里却想，光靠这些还不够。

她需要运动。

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，讲究的是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”，走路都要人扶着，恨不得连喘气都轻轻的。可这样的生活方式，养出来的都是病秧子。林黛玉的病，一半是天生的，一半是闷出来的。

可她不能一下子做太多。这身子太弱了，走几步都喘，更别提别的。得慢慢来，像温水煮青蛙，一点一点加码。

“紫鹃，”她说，“你记着，往后每日早晚，扶我在屋里走一走。先走十步，过两日走二十步，慢慢加上去。走累了就歇，不许逞强。”

紫鹃应了，又迟疑道：“姑娘，这些事……要不要告诉**那边？”

林黛玉想了想，摇头道：“不必。我的事，我自已做主。”

紫鹃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终究没说出来。

早饭端来了。厨房那边得了紫鹃的话，果然熬了薏米粳米粥，稠稠的，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还有一碟子酱菜，一碟子糟鹌鹑。林黛玉看了看那糟鹌鹑，道：“这个太咸，往后少吃。有新鲜蔬菜最好，什么青笋、荠菜、豌豆苗，拿来清炒或是做汤，都比这个强。”

紫鹃一一记下。

林黛玉端起碗，一口一口把粥喝完。那粥熬得好，米油厚厚的一层，喝下去胃里暖暖的，很是受用。她放下碗，道：“走吧，扶我走几步。”

紫鹃扶着她下了床。这一回，腿不似昨日那般软了，走了十几步，气也只略略有些喘。林黛玉心里有数，让紫鹃扶着在屋里又走了几圈，才回床上歇下。

歇了半个时辰，她又让紫鹃把窗子支起来。窗外的阳光透进来，照得屋里亮堂堂的。竹子在日光下翠绿翠绿的，叶子上还带着露珠，晶莹莹的，好看得很。

“姑娘，外头风大，别吹着了。”紫鹃担忧道。

“不怕。”林黛玉说，“屋里闷了这些日子，也该透透气。你放心，我盖着被子呢。”

紫鹃无法，只好由着她。

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，像一只手在轻轻**。林黛玉眯着眼，想起从前看过的一篇文章，说日光是最好的药，能补钙，能杀菌，能让人心情好。这个时代的人不懂这些，只知道晒太阳是“沐日光”，是富贵人家才有的闲情。

她忽然想笑。从前读《红楼梦》，只觉得满纸都是悲剧。如今自已成了里头的人，却发现这日子也没那么可怕。只要活着，只要能动，就有办法。

午时，雪雁端了午饭来。一碗鸡汤，撇得清清的，上面飘着几粒枸杞。一碟子清炒豌豆苗，绿莹莹的，看着就新鲜。一碗碧粳米饭，软硬正好。

林黛玉看了，心里满意。厨房那边倒是听话，说一次就记住了。

她喝了一口汤，鲜得很，不咸不淡，正好。又尝了尝那豌豆苗，嫩得很，一嚼就烂。她慢慢吃着，不知不觉竟把一碗饭都吃完了。

紫鹃在一旁看着，脸上笑开了花：“姑娘好几天没吃这么多了。”

林黛玉点点头，心里却想，往后要一直这样才好。

吃完饭，她在屋里又走了几圈，便躺下午睡。这一觉睡得沉，醒来时已是申时。紫鹃端了热水来，给她擦了脸，又端了一盏温温的蜂蜜水来。

“姑娘，这是你要的温水，加了蜂蜜的。”

林黛玉接过来喝了，觉得喉咙舒服了许多。

晚饭果然早，不过申时三刻就端来了。一碗鸡蛋羹，嫩嫩的，上面淋了一点香油。一碟子清炒荠菜，一碟子糟的换成了拌的，厨房那边倒是有心。林黛玉又吃了大半碗，才放下筷子。

饭后，紫鹃打了热水来，给她烫脚。水烫烫的，漫过脚踝，烫得脚趾头都红了。林黛玉靠在椅子上，闭着眼，任凭那股暖意从脚底往上走，走到小腿，走到膝盖，走到腰里，走到胸口。

舒服。

真舒服。

从前她从不觉得烫脚是什么享受，只觉得是麻烦。如今才知道，身子不好的人，连烫脚都是福气。

烫了有一刻钟，出了些微汗。紫鹃替她擦干了脚，穿上袜子，扶她**。

“姑娘今儿累了一天，早些歇着吧。”紫鹃说。

林黛玉点点头。她是有些累了，可这累和从前的累不一样。从前的累，是病得透不过气来的累。今日的累，是活动了身子之后的累，累得舒坦，累得踏实。

紫鹃吹了灯，放下帐子，轻轻退了出去。

林黛玉躺在黑暗里，听着窗外的竹声。那声音沙沙的，不像哭，倒像是低低地哼着什么曲子，哄人入睡。

她想，明日要做什么？

明日要多走几步。后日要多走几步。大后日，若是天气好，就到廊下去站一站。再过些日子，就能出门了。出了门，就能看看这荣国府究竟是什么样子，就能看看那些只在书上读过的人物，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
宝玉，宝钗，老**，**，凤辣子，探春，惜春，李纨……

一个一个，都要见到。

一个一个，都要重新认识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肩膀。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，是紫鹃今日拿出去晒过的。这丫头，真是细心。

她闭上眼，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活着，真好。

第二日，第三日，**日，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每日早起，先喝一盏温水。然后吃早饭，薏米粳米粥，配着清淡的小菜。饭后在屋里走二十步，歇一歇，再走二十步。走累了就坐着，看看窗外的竹子，看看紫鹃做针线。

午时吃饭，必有汤，必有青菜。饭后午睡，睡醒了喝一盏蜂蜜水。然后在屋里再走一走，这回走三十步。

晚饭早吃，吃得清淡。饭后烫脚，烫得微微出汗。然后**，睡觉。

太医来请脉，看了她的气色，又看了她的舌苔，连连称奇。说姑娘这病，竟有好转的迹象。又问吃了什么药，紫鹃把方子给他看，他看了半日，道：“这方子还是从前那几味，怎么忽然见效了？”

林黛玉只笑笑，不说话。

太医走后，紫鹃喜得什么似的：“姑娘你听见没有？太医说姑娘好了！姑娘真的好了！”

林黛玉摇摇头：“离好还远着呢。不过是在往好的路上走。”

紫鹃不管这些，只一味地欢喜。

又过了几日，林黛玉试着在廊下站了站。廊子外头就是那一片竹子，风吹过，沙沙响，竹叶的影子落在她身上，斑斑驳驳的。她站在那儿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竹子的清香，还有泥土的潮湿气息，好闻得很。

“姑娘，外头风大，站一会儿就进去吧。”紫鹃在一旁道。

林黛玉点点头，又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进去。

进屋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廊子尽头，月亮门那边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小径，通往园子深处。那边是怡红院的方向，是宝玉住的地方。

她只看了一眼，便收回目光，进了屋。

屋里，紫鹃已经铺好了床，正等着她歇午觉。

林黛玉躺下，闭上眼。

那个方向，那个人，往后与她无关了。

她只想好好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