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薄荷糖与算盘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深水埗的空气能拧出水来。“柏谚修表铺”的柜台后面，额头几乎抵在放大镜的金属圈上。铺子里光线暗，父亲舍不得开大灯，只在工作台上方悬一盏四十瓦的灯泡。昏黄的光晕里，灰尘在慢悠悠地飘，像极了此刻橱窗外被暑气蒸得发软的街道。，指尖能感觉到上面细密的齿。这是街尾陈伯的传家怀表，1910年的老东西，表壳背面刻着“**·上海汇丰银行纪念”——字是花体，有些笔画已经磨平了。陈伯早上来的时候，用汗津津的手帕包着表，说话时嘴里有很重的烟味：“阿谚，修得好不好？修不好也没事，我就是……想听听它还能走。”。修不好，那三个月的铺租就不能抵。。这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十二岁少年的脊梁上，让他拿镊子的手腕必须稳，不能抖。隔壁“李记茶餐厅”的李叔昨天又来过了——不是催债，是送了一碟刚出炉的蛋挞，站在门口**手说：“不急，真不急，等阿谚修好陈伯的表再说。”，递了根烟，火柴划了三次才着。火光亮起的瞬间，吕柏谚看见父亲佝着的背，像一张拉得太久的弓。“柏谚！”，热浪和声音一起涌进来。。他穿着深水埗官立小学的夏季校服，白衬衫的领子被汗浸得发黄，手里端着个白瓷碟，上面堆着三个菠萝包。面包刚出炉，金黄的酥皮在昏暗的铺子里亮得晃眼，甜腻的香气蛮横地撞进来，把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挤到了一边。“我爸让拿来的。”李玉斌把碟子放在玻璃柜台上，自己拖了张圆凳坐下。凳子腿短了一截，他坐下时晃了晃，又伸手扶住柜台边缘——那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做过千百次了。。他用绒布擦了擦手，才去拿菠萝包。手指陷进酥皮里，发出细碎的、令人心安的“簌簌”声。他另一只手摊在下面接着掉下来的碎渣，等接了一小撮，才仰头倒进嘴里。。烫。黄油在舌头上化开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暂时填满了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角落。“你数学做完没？”李玉斌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，塑料封皮上印着变形金刚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。他翻到最后两页，指着上面的追击问题：“这个，看不懂。”。甲车从A地出发，时速六十公里；乙车晚半小时从*地出发……他拿起铅笔——笔是街上派发的广告笔，印着“陈记跌打酒”的红字—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线段。A点，*点，箭头，数字。他的字很小，很工整，像表芯里的零件，每个都该在它该在的位置。“设甲出发后t小时两车相遇。”他边说边写，“乙少走半小时，所以乙的时间是t减0.5。”
李玉斌歪着头看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。他看得很慢，嘴唇无声地动着，像是在把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嚼碎了咽下去。过了大概一分钟，他肩膀松下来：“哦，要设两个。”
他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，放在玻璃柜台上。是个铜制的旧怀表壳，没有机芯，外壳雕着缠枝莲的纹样，边缘被摩挲得发亮。吕柏谚拿起来，对着灯泡看。铜壳是温的，带着李玉斌的体温，内侧刻着一行英文，有些字母已经模糊了：“To my dearest, 1945.”
“福婶给的。”李玉斌压低声音，像是分享一个秘密，“她说在垃圾站捡到的，让你看看能不能配个芯子。她孙女下个月嫁人，想送这个当嫁妆。”
吕柏谚小心地把表壳收进绒布袋。他知道福婶的孙女，那个笑起来有虎牙的女孩，去年嫁了个跑远洋货轮的船员，半年才回一次**。这条街上的人，总想用有温度的东西，拴住那些越漂越远的生活——就像他父亲修了三十年的表，修的不只是齿轮和发条，是别人舍不得扔掉的时间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不是黄昏该有的那种暖金色，而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，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大盆洗过抹布的水。风开始大了，卷起街上“陈记跌打酒”的广告单，白花花的纸在空中打了几个旋，啪地贴在了对面“李记茶餐厅”的玻璃门上。
“要打风了。”李玉斌凑到窗前，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。他说话时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，又很快消失。十二岁男孩的侧脸还圆润，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点大人看天气时的审慎——茶餐厅最怕台风天，备好的叉烧会馊，水浸了地板要翘，客人也不会来。
吕柏谚没接话。他把修好的怀表装进木盒。木盒是父亲自己做的，榫卯结构，不用一根钉子。扣上搭扣时，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，清脆，确定。他转动手柄上发条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——表盘上的秒针开始走了，滴，答，滴，答，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铺子里格外清晰。
“修好了。”他说。
话音刚落，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。
停电了。
深水埗的老街坊对台风天停电习以为常，但今天不一样。黑暗来得太快，太彻底，像是有人猛地抽走了整个世界的光。铺子里只剩下工作台上那盏用电池的应急灯，发出惨白的光，照得吕柏谚的脸一半明一半暗。
李玉斌站起来，走到门边往外看。整条北河街像一条被突然掐断了呼吸的喉咙，黑沉沉地瘫在那里。只有远处“李记茶餐厅”的二楼窗口，亮起一点烛光——是李叔点了煤油灯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李玉斌说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空，“我爸肯定要搬沙包堵门。”
他转身要推门，又停住，从另一个裤兜里掏出个东西，塞到吕柏谚手里。是颗薄荷糖，绿色玻璃纸包着，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，“上次你帮我修好了计算器，还没谢你。”
吕柏谚握着手心里的糖。糖纸窸窣作响，薄荷的凉意透过纸渗出来。他想说“不用谢”，想说“计算器只是接触不良”，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李玉斌推门出去了。铜铃又响了一声，随即被淹没在猛然大起来的风声里。
吕柏谚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。他剥开糖纸，把糖放进嘴里。清凉的甜在舌尖炸开，一路凉到喉咙深处。他走到工作台前，借着应急灯的光，打开那个装怀表的木盒。
表还在走。秒针一格一格地挪，不急不缓，像是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天。
他把木盒合上，放进抽屉最深处。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作业本——不是数学，是作文。题目是《回归日的感想》。他在昏暗的光线里写下第一行：
“今天放学时，李叔给了我三个菠萝包。他说，明天就是新的一天了。”
写到这里，他停下笔，抬头看向窗外。
风更大了。能听见招牌在晃，铁皮屋顶在响，还有不知道谁家窗子没关好，哐当哐当地撞。雨还没有来，但空气里已经满是雨的气味——那种潮湿的、带着铁锈和泥土腥气的、属于台风的气味。
他想起父亲早上出门前的背影，想起李叔**手说“不急”，想起陈伯看怀表时的眼神，想起福婶想要修好的嫁妆，想起李玉斌手心里那颗还带着体温的薄荷糖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写：
“我想，新的一天，应该从修好一件旧东西开始。”
街对面的茶餐厅二楼，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，在狂风大作的夜里，暖得像一颗舍不得熄灭的星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，维多利亚港的方向，庆祝回归的烟花已经在仓库里准备好了。只是此刻没有人知道，几个小时后，当烟花本该升起时，**正经历二十年来最大的一场台风。
吕柏谚也不知道。他只是在应急灯越来越暗的光线下，写完作文的最后一个字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福婶给的铜表壳，对着光，仔细看那行刻字：
“To my dearest, 1945.”
给最亲爱的，1945年。
是谁送的？又是送给谁的？为什么最后会流落到深水埗的垃圾站？这些他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此刻这颗薄荷糖还在嘴里慢慢化开，清凉的甜混着机油的铁锈味，成了一种奇怪的、让他许多年后都忘不掉的味道。
窗外的风，呜咽着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