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红密语

古寺钟声，腊月初七。。，他和玄风走过了七个县，四个镇，数不清的村庄。每到一处，总能听到些奇奇怪怪的传闻——哪家的姑娘半夜被鬼迷了，哪座坟头夜里冒绿光，哪条路上走着走着人就没了。有些是愚夫愚妇的谣传，有些是真有邪祟作乱。，他们就留下来。假的，他们就继续走。，慢慢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小道士。他学会了辨妖气，学会了画五雷符，学会了用桃木剑和那些东西周旋。他身上添了七八道伤疤，有的是被妖物抓的，有的是被自已练剑时划的。但他不怕了。，这世上的东西，你越怕它，它就越欺负你。你硬起来，它就软了。
这天傍晚，他们到了一个镇子。

镇子不大，叫永安镇，名字取得吉利，但轩辕一踏进镇子就觉得不对劲。太安静了。不是没有人那种安静，而是有人但不说话那种安静。街道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，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，偶尔有个人影从门缝里往外瞅一眼，又赶紧缩回去。

“又是这样。”轩辕小声说。

玄风没说话，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罗盘。罗盘上的指针在轻轻抖动，指向镇子北边。

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，走到镇子中央的时候，看到了一座庙。

不是普通的庙，是一座大庙。红墙青瓦，飞檐斗拱，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，石狮子的眼睛被人用红布蒙上了。庙门紧闭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，写着三个大字——永安寺。

玄风停下脚步，盯着那两块蒙眼的红布。
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，“狮子蒙眼，是不想让它看见什么东西。这庙里，有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轩辕凑过去看，发现红布不是新蒙的，已经褪了色，被风雨侵蚀得有些破烂。但奇怪的是，布上没有任何尘土——像是有人经常来换。

“进去看看？”轩辕问。

玄风点点头，走上台阶，伸手推门。

门开了。

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夹杂着浓重的香火味和霉味。轩辕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他往门里看去，是个很大的院子，院子正中摆着一个巨大的铜香炉，香炉里插满了香，但没有一根是燃着的。香炉后面是大雄宝殿，殿门开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
他们走进院子。轩辕四处打量，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。

院子的地上，有很多脚印。

不是人的脚印。

是某种动物的，又像是小孩的，很小，密密麻麻，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香炉旁边，又延伸到殿门口。那些脚印在青石板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很多遍。

“师父，你看。”

玄风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，脸色微微变了变。

“这是……小鬼的脚印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这庙里养过小鬼。”

轩辕心里一紧。小鬼他见过，在柳家坳的时候，那些被九尾狐操控的东西。但那些是被控制的，是被动的。养小鬼是另一回事——那是活人主动去养，用邪法拘来婴儿的魂魄，驱使它们做坏事。

“现在还有吗？”轩辕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玄风说，“进去看看。”

他们穿过院子，走进大雄宝殿。殿内很暗，只有几缕夕阳从破败的窗户里透进来，照在那些佛像上。佛像很多，中间是三尊大佛，两边是十八罗汉，有的慈眉善目，有的怒目圆睁。但轩辕看着那些佛像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他看了半天，忽然发现了。

佛像的眼睛。

那些佛像的眼睛，都被人用红布蒙上了。和门口的石狮子一样。

“师父，这些佛……”

“被人封了。”玄风的声音很低，“佛像开光之后就有了灵性，能镇邪。现在眼睛被蒙上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这庙里要是有什么东西，就没人能制得住它。”

他走到佛像前面，伸手想揭下那块红布。

手刚碰到布，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——

“别动！”

轩辕和玄风同时转身。

殿门口站着一个老和尚，穿着破旧的僧袍，瘦得像一根柴**，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，一把抓住玄风的手腕，力气大得出奇。

“施主，动不得。”老和尚的声音沙哑，“那布，动不得。”

玄风看着他：“为什么？”

老和尚没有回答，只是盯着他们看了半天，忽然问：“你们是道士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来降妖的？”

“看情况。”

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，松开手，叹了口气：“跟我来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。轩辕和玄风对视一眼，跟了上去。

老和尚把他们带到后院的一间禅房里，关上门，点上灯，这才开口。

“那庙里，有东西。”他说，“三年前来的，夜里出来，专门吸人的阳气。镇上的人被它害死了十几个，剩下的都跑了。跑不掉的，就像我这样，老得走不动的，躲在屋里，不敢出去。”

“什么东西？”玄风问。

老和尚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只知道它怕光，怕佛。但佛的眼睛被蒙上之后，它就不怕了。现在每天晚上都出来，在庙里游荡。有时候……有时候还会到镇上来。”

轩辕问：“佛的眼睛是谁蒙的？”

老和尚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是我。”

“你？”

“三年前，那东西刚来的时候，我请了高僧来做法事，想把它赶走。但没赶走，反倒激怒了它。它说……它说如果我再多管闲事，就把全镇的人都杀了。我没办法，只好把佛的眼睛蒙上，让它看不见。这样……这样它才安分些。”

轩辕听得心里发凉。一个老和尚，为了保护镇上的百姓，亲手把佛的眼睛蒙上。这是什么滋味？

“那东西现在还在庙里？”玄风问。

“在。”老和尚说，“每天晚上都出来。你们刚才看到的那些脚印，就是它留下的。它……它有很多手下，都是被它害死的人变的。现在这永安寺，已经成了鬼窝了。”

玄风站起身：“我去看看。”

老和尚一把拉住他：“施主，你疯了？那东西厉害得很，你去了就是送死！”

“不一定。”玄风说，“它要是真的那么厉害，三年前就该把全镇的人都杀了。它没杀，说明它有所顾忌。蒙上佛眼，说明它怕佛。既然怕佛，就有办法对付。”

他看了轩辕一眼：“你留在这里，保护老人家。”

轩辕一愣：“师父，我跟你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玄风说，“今晚只是探探路，不是动手。人多了反而不方便。”

他推开门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轩辕站在门口，望着外面的黑暗，心里七上八下。

他不知道那庙里有什么，不知道师父会遇到什么。但他知道，无论遇到什么，师父都能应付。

因为他叫玄风。

二

玄风去了一夜。

轩辕在禅房里等了一夜，没有合眼。老和尚在旁边念了一夜的经，念得轩辕脑袋发胀，但他没有打断。他知道，老和尚是在用这种方式，压住心里的恐惧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门开了。

玄风走了进来。他脸色发白，道袍上有几道抓痕，但人没事。轩辕松了口气，迎上去：“师父，怎么样？”

玄风没说话，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放在桌上。

那是一块碎布。暗红色的，上面绣着奇怪的花纹，像是某种符文，又像是某种图案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从那东西身上扯下来的。”玄风说，“不是妖。”

轩辕一愣：“不是妖？那是什么？”

玄风看着他，缓缓说：“是人。”

“人？”

“准确说，是被人操控的东西。”玄风指着那块碎布，“你看这花纹，不是普通的绣工，是某种**的标记。我以前见过，在北边。那是一个组织，专门研究各种邪术，想用妖魔鬼怪来达成自已的目的。”

轩辕心里一紧。他想起之前在路上听说的那些传闻——有群人，专门收集各种邪法，用活人做实验，制造各种恐怖的灵异事件。

“你是说，这庙里的东西，是那个组织弄出来的？”

“很可能。”玄风说，“昨晚我进庙里，看到的不止一个东西。有一个是头目，其他的都是被它害死的人变的。那些人的魂魄**在体内，既不能投胎，也不能解脱，只能听它的命令。这不是妖怪干的，是人的手段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而且，那个头目身上，有一股我很熟悉的气息。”

“什么气息？”

“九尾狐。”玄风说，“柳家坳那只。它身上有同样的气息。我怀疑，这两件事之间，有什么联系。”

轩辕沉默了。柳家坳的九尾狐，是他们在路上遇到的最大的一只妖。那东西虽然被玄风重伤，但最后还是跑了。如果它和这个组织有关系……

“师父，我们怎么办？”

玄风看着桌上那块碎布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天亮之后，我们进庙。”他说，“这次不只是降妖，还要查清楚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。”

轩辕点点头。

老和尚在旁边听着，脸色越来越白。等他们说完，他才颤声问：“两位道长，你们……你们真的要去？”

“去。”玄风说，“老人家，你放心，我们会把这东西除掉，让永安寺重新清净。”

老和尚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，双手合十，念了一声佛号。

三

天亮之后，轩辕和玄风再次来到永安寺。

白天的寺庙看起来没那么可怕。阳光照在红墙上，把那些阴森的气息冲淡了不少。但轩辕知道，这只是表象。那些东西就藏在某个角落里，等着天黑。

他们穿过院子，走进大雄宝殿。殿内还是那么暗，佛像的眼睛还是蒙着红布。玄风走到最大的那尊佛像前，伸手揭下了那块布。

佛像的眼睛露了出来。

那是一双慈悲的眼睛，低垂着，像是在看脚下的众生。但轩辕看着那双眼睛，总觉得有些异样——不是佛像本身，而是佛像后面的什么东西。

玄风也察觉到了。他绕到佛像后面，蹲下来，伸手在地上敲了敲。

空的。

“有暗道。”他说。

他们找了一圈，在佛像底座上发现了一个机关——一块可以按下去的莲花瓣。玄风按下去，佛像后面的一块地砖缓缓移开，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。

石阶很深，黑洞洞的，看不清尽头。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，夹杂着腐烂的臭味。

“我走前面。”玄风说，“你跟着我，别离太远。”

他掏出火折子，点上，第一个走下去。轩辕跟在后面，一手握着桃木剑，一手捏着符咒，手心全是汗。

石阶很长，走了很久才到底。下面是一条甬道，两边是石壁，石壁上刻满了奇怪的图案——有人在跳舞，有人在祭祀，有人在被什么东西吞噬。那些图案刻得很粗糙，但每一笔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。

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。门虚掩着，露出一道缝隙。玄风推开门，火光照进去——

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石室。

石室正中，摆着一口棺材。

棺材是黑色的，上面刻满了符咒，和那块碎布上的花纹一模一样。棺材周围点着七七四十九盏油灯，灯里的油不是普通的油，是暗红色的，散发着腥臭的气味。

“这是……”轩辕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
“血。”玄风说，“人血。”

轩辕胃里一阵翻涌。他强压住恶心，跟着玄风慢慢靠近那口棺材。

棺材盖是盖着的，但没盖严，露出一道缝隙。缝隙里，隐约能看到什么东西——不是**，而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，像是什么东西的窝。

玄风伸手，想把棺材盖推开。

就在他的手碰到棺材盖的瞬间，石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
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，很轻，很柔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——

“你们……终于来了……”

轩辕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棺材盖自已动了。

它缓缓移开，露出里面的东西——

那不是棺材。

那是一个巢穴。

巢**，躺着一个人。一个女人。她穿着血红色的嫁衣，脸上盖着红盖头，双手交叠在胸前，指甲很长，长到弯成了钩子。

红盖头下面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它在笑。

“等了好久……”那个声音又响起，“等了好久好久……终于有人来陪我了……”

她慢慢坐起来。

红盖头从她脸上滑落。

轩辕看到了那张脸——

那是一张绝美的脸，白得像雪，红唇像血，眼睛是暗红色的，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影子——是他和玄风。

但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
那是妖的眼睛。

“小心！”玄风大喝一声，一把将轩辕推开。

那女人——或者说那东西——已经扑了过来。她的速度快得惊人，指甲像五把**，刺向玄风的咽喉。

玄风侧身躲过，桃木剑横扫，削向她的小臂。那东西尖叫一声，手臂上冒出一股黑烟，但伤口瞬间就愈合了。

“道行不浅。”玄风沉声道，“轩辕，退后，用五雷符护身！”

轩辕后退几步，掏出五雷符贴在胸口，念动咒语。符咒亮起金光，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。

那东西看到金光，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。它盯着轩辕看了几秒，忽然笑了。

“天煞孤星……有意思……真是有意思……”

它转向玄风，舔了舔嘴唇，“你也不错，道行不浅。正好，两个都留下，给我当血食。”

它再次扑上来。

这一次，它的速度快了三倍。玄风只来得及举起桃木剑格挡，就被它一爪拍飞，撞在石壁上，喷出一口血。

“师父！”轩辕冲上去，想帮他。

但他刚迈出一步，脚下忽然一空——

地面裂开了。

他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洞穴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，眼前是一片黑暗。

然后他撞到了什么东西，昏了过去。

四

轩辕不知道自已昏了多久。

醒来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已躺在一个奇怪的地方。

四周是石壁，头顶是黑暗，脚下一片平地。但这不是普通的平地——地上画满了复杂的图案，像是一个巨大的法阵。法阵的中央，立着一根石柱，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。

轩辕爬起来，四处打量。他喊了几声“师父”，没有回应。他摸了摸身上，桃木剑还在，符咒还在，火折子也在。他点上火，开始研究那个法阵。

那些图案他很眼熟——和古宅里的符号很像，和永安寺石壁上的雕刻也很像。这是同一种东西，同一种力量。

他沿着法阵的边缘走了一圈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。

法阵的八个方向，各有一个凹槽。凹槽的形状不一样，有的是方形，有的是圆形，有的是三角形。像是……像是用来放什么东西的。

轩辕蹲下来，仔细看了看那些凹槽。其中一个凹槽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他伸手进去，摸出来——

是一把钥匙。

青铜的，巴掌大小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，和法阵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
轩辕握紧那把钥匙，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
这个法阵，这些凹槽，这把钥匙——它们是不是和那个古老的经书里记载的东西有关？玄风给他讲过那个经书的事，说里面记载着一个古老的诅咒，需要三把钥匙才能**。

难道……
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，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。

是打斗的声音。

师父！

轩辕把钥匙塞进怀里，四处寻找出路。他在石壁上摸索了半天，终于找到了一条狭窄的裂缝，勉强能挤过去。

他钻进裂缝，拼命往前爬。爬了很久，爬得浑身是伤，终于爬到了尽头。

尽头是一个洞口，洞口外面有光。

他钻出去，发现自已回到了那个石室。

石室里一片狼藉。棺材翻倒在地，油灯碎了一地，石壁上到处都是抓痕和剑痕。玄风靠在墙边，浑身是血，脸色白得像纸。那个穿嫁衣的女人站在他面前，指甲抵着他的咽喉，正要刺下去。

“住手！”

轩辕大喊一声，冲上去，一剑刺向那女人的后背。

那女人头也不回，随手一挥，就把轩辕拍飞出去。轩辕摔在地上，手里的桃木剑断成两截。

“小东西，别急。”那女人笑着，“等我把这个老的吃了，再来慢慢陪你。”

她的指甲刺下去。

就在这一瞬间，玄风忽然睁开眼睛。

他双手结印，嘴里念出一串咒语，速度快得听不清。他的身上亮起耀眼的金光，那金光像利剑一样，刺向那女人的身体。

女人尖叫一声，被金光震飞出去，撞在对面的石壁上。

“走！”玄风一把拉起轩辕，往甬道跑去。

他们跑过甬道，跑上石阶，跑出佛像后面的暗门。身后传来那女人愤怒的尖叫，还有无数脚步声——是那些小鬼，正在追他们。

他们跑出大雄宝殿，跑过院子，跑出永安寺的大门。

刚跑出门，玄风忽然停下，转身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，贴在门上。

符咒亮起金光，形成一道屏障。那些追出来的小鬼撞在屏障上，纷纷惨叫着化作黑烟。

“快走！”玄风拉着轩辕，往镇子里跑去。

他们跑进老和尚的禅房，关上门，用桌椅把门顶住。玄风跌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
轩辕看着他，心里一阵发慌：“师父，你怎么样？”

玄风摆摆手，从怀里掏出瓷瓶，倒出几粒药丸吞下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一些。

“那东西……厉害。”他哑着嗓子说，“比我预想的厉害得多。而且她不是**控的，她是主动留在那儿的。”

轩辕一愣：“主动？”

“她是那个组织的人。”玄风说，“或者说，是那个组织用邪术造出来的东西。她有人的意识，有妖的力量。她守在那口棺材旁边，守着一个秘密。”

“什么秘密？”

玄风看着他，缓缓说：“那把钥匙。”

轩辕心里一跳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把青铜钥匙，递给玄风：“是这个吗？”

玄风接过来，仔细看了看，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。

“没错。就是它。”他抬起头，看着轩辕，“你在哪儿找到的？”

轩辕把法阵的事说了一遍。玄风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。”他说，“那个古老的经书里记载的诅咒，**的方法需要三把钥匙。这三把钥匙，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，由三个不同的守护者看守。这里，是第一个。”

他看着手里的钥匙，又说：“那女人守的，就是这把钥匙。现在钥匙在我们手里，她肯定还会追来。我们得尽快找到另外两把，赶在她之前，**诅咒。”

轩辕点点头。

窗外，天已经快黑了。

镇子上空，又飘起了那诡异的钟声。

那是永安寺的钟。

没有人敲的钟。

第二章 疯人小镇

一

第二天天一亮，玄风和轩辕就离开了永安镇。

那女人没有追来。但玄风知道，不是她不想追，而是白天她的力量会减弱，不敢出来。等天一黑，她肯定会沿着他们的气息追上来。

他们得尽快走，尽快找到下一个地方。

玄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，上面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。那是他从**山带出来的，记载着与那本古老经书有关的几个地点。

“下一个地方，在这儿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。

轩辕凑过去看。那是一个小镇，叫“落霞镇”，离永安镇大约三十里。

“那儿有什么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玄风说，“地图上只标了位置，没写是什么。去了才知道。”

他们走了整整一天，翻过两座山，趟过三条河，傍晚的时候，终于看到了落霞镇的轮廓。

镇子不大，和普通的村镇没什么两样。但轩辕一走近，就觉得不对劲。

太正常了。

正常得不像真的。

太阳快落山了，镇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，街上有人在走动，有孩子在玩耍，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。一切都那么正常，那么平静，那么……祥和。

但轩辕就是觉得不对劲。

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，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。

玄风也感觉到了。他停下脚步，盯着镇子看了很久，低声说：“小心点。这地方，有问题。”

他们走进镇子。

街上的人看到他们，纷纷笑着打招呼。一个大婶热情地问他们要不要吃饭，一个老大爷邀请他们去家里坐坐，几个孩子围上来，好奇地看着他们的道袍和桃木剑。

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
但轩辕的手心在冒汗。

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
这些人的笑容，都是一样的。

不是笑容的弧度一样，而是那种笑的感觉——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，像是有人在教他们怎么笑，像是他们都在演同一出戏。

他拉了拉玄风的袖子，小声说了自已的发现。

玄风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走到镇子中央的时候，看到了一座祠堂。祠堂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，灯笼里的火苗跳动着，把周围照得通红。

祠堂的门开着。

门里，坐着一个老人。

老人穿着长袍马褂，戴着瓜皮帽，留着山羊胡，看起来像是镇上的乡绅。他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
“两位道长，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老人说，“请进来喝杯茶吧。”

玄风看着他，没有动。

老人也不急，只是笑着，慢慢喝茶。

过了很久，玄风忽然问：“你知道我们会来？”

老人笑了笑：“知道。当然知道。我们等你们很久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“请进吧。里面的东西，你们一定感兴趣。”

轩辕看向玄风。玄风沉默了一会儿，迈步走进了祠堂。

轩辕跟在后面。

祠堂里很暗，只有几盏油灯，把四面的墙壁照得忽明忽暗。墙上挂着很多画像，都是些穿着古装的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们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祠堂的正中央。

正中央，摆着一个供桌。

供桌上，放着一个盒子。

盒子是青铜的，和轩辕找到的那把钥匙材质一样，上面刻着同样的花纹。

老人走到供桌前，指着那个盒子：“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。第二把钥匙，就在里面。”

玄风盯着那个盒子：“就这么给我们？”

老人笑了：“当然不是。想要钥匙，得先帮我们一个忙。”

“什么忙？”

老人叹了口气，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。

“你们进来的时候，是不是觉得这镇子……太正常了？”

轩辕心里一动。

“那是因为，”老人说，“这镇子里的人，都不是正常人。”

他慢慢转过身，看着墙上的那些画像。

“他们都是疯子。”

二

轩辕愣住了。

疯子？

这些人明明那么正常，笑容那么标准，说话那么得体，怎么会是疯子？

老人看出他的疑惑，苦笑了一下：“我不是说他们现在是疯子。我是说，他们本来都是疯子。这个镇子，原本是一家疯人院。”

他慢慢讲起了这个故事。

三十年前，这个地方还没有镇子，只有一家疯人院。疯人院里收治着各种各样的精神病人，有的疯疯癫癫，有的沉默寡言，有的暴力倾向严重。疯人院的院长是个外国来的传教士，他用自已的方式照顾这些病人，虽然条件简陋，但至少让他们有了个栖身之所。

后来，战乱来了。

一队溃兵路过这里，抢了疯人院，杀了那个传教士，放了一把火。疯人院烧了三天三夜，里面的病人，一个都没逃出来。

从那以后，这个地方就开始闹鬼。

不是普通的闹鬼。是那些死去的病人，他们的魂魄不肯离开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在这片废墟上游荡。后来，有人在这里建了镇子，那些鬼魂就附在活人身上，借着活人的身体，继续活着。

“我就是第一个被附身的人。”老人说，“三十年前，我二十岁，跟着家里人搬到这里来开荒。有一天夜里，我睡着了，醒来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。我能感觉到身体里还有另一个自已，但他不说话，只是看着，只是笑。慢慢地，我发现镇子里很多人都这样——我们都是活人，但身体里都住着一个死去的疯子。”

轩辕听得头皮发麻。

“那你们现在……”他不知该怎么问。

“我们现在？”老人笑了笑，“我们现在就是疯子。三十年了，我们已经分不清自已是活人还是死人，是自已还是那个疯子。我们只是活着，用这种半疯不疯的方式，活在这个镇子里。”

他指着供桌上的青铜盒子：“那个东西，是三十年前从疯人院的废墟里挖出来的。自从它出现之后，镇子里的情况就越来越糟。那些疯子……越来越不安分。我们想把它送走，但没人敢碰它。你们来了，正好帮我们把这个祸害带走。”

玄风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那个传教士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老人想了想：“好像叫……什么‘文’？中文名字叫文若虚。”

玄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“文若虚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？”

老人摇摇头。

玄风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“他是我师兄。”

轩辕愣住了。

师兄？

玄风从来没过他还有师兄。

“三十年前，他离开**山，说要来传教。”玄风的声音很低，“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。我以为他死了，没想到……”

他看着那个青铜盒子，眼神复杂。

“这盒子上的花纹，是**山的符咒。他死前，一定是用最后的力气，把什么东西封在了里面。”

他走上前，伸手打开了盒子。

盒子里，躺着一把钥匙。

和轩辕找到的那把一模一样，只是上面的花纹略有不同。

钥匙旁边，还有一张发黄的纸。

玄风展开那张纸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。

那是文若虚的遗书。

三

“师弟：
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应该已经死了。

这三十年来，我一直在追查一个组织。他们自称‘幽冥会’，专门研究各种邪术，用活人做实验，制造妖魔鬼怪。我追了他们十年，从北到南，从东到西，最后追到了这个疯人院。

疯人院里有一个病人，是他们实验的产物。那东西没有实体，能附在任何人身上，能让人发疯，能让人变成行尸走肉。我用**山的法术把它封在了这个盒子里，但我也中了它的诅咒。我知道自已活不久了。

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会来找这个盒子，会来找那把钥匙。师弟，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一定要抢在他们之前，找到三把钥匙。

三把钥匙，对应三个封印。第一个在永安寺，第二个在这里，第三个在……（此处字迹模糊，无法辨认）

解开封印之后，你会找到一本经书。那本经书里记载着幽冥会的全部秘密，也记载着破解他们阴谋的方法。

切记，切记。

师兄 文若虚

**二十三年 腊月”

玄风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

轩辕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过了很久，玄风把信折好，揣进怀里。他拿起那把钥匙，对老人说：“这东西我带走。你们镇子里的那些东西，等我把事情办完，会回来超度。”

老人点点头，欲言又止。

“还有事？”玄风问。

老人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那个……那个疯子，它还在。它没有完全被封印。有时候，它会从盒子里出来，附在人身上。我们镇子里的人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发疯，就是因为它。”

玄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你是说，这东西还在作祟？”

老人点点头。

玄风看着手里的钥匙，又看看那个青铜盒子，忽然问：“最近一次发疯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
“三天前。”老人说，“老**的媳妇，半夜忽然爬起来，在街上又唱又跳，说什么‘血月要来了’‘大人们要回来了’之类的话。天亮就好了，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
玄风沉默了一会儿，对轩辕说：“今晚不走了。我倒要看看，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
四

夜里，玄风和轩辕留在祠堂里。

老人给他们准备了铺盖，还送来了热饭热菜。但轩辕吃不下，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。

玄风坐在供桌旁边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打坐。那把钥匙就放在他面前，青铜盒子也放在旁边，盒盖打开着。

夜越来越深。

镇子里静悄悄的，连狗叫声都没有。

轩辕靠着墙，半睡半醒。忽然，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
很轻，很细，像是有人在耳边呢喃。

他猛地睁开眼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但那个声音还在。不是从外面传来的，是从……从脑子里传来的。

“轩辕……”那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，“轩辕……过来……过来……”

轩辕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站起来，往门口走去。

“站住。”

玄风的声音像一道惊雷，在他耳边炸响。

轩辕猛地清醒过来，发现自已已经走到了门口，手都伸到了门闩上。

他吓了一跳，赶紧退回去。

“那东西在叫你。”玄风说，“你命格特殊，最容易招这些东西。守住心神，别听它的。”

轩辕点点头，盘腿坐下，开始默念玄风教他的静心咒。

那个声音又响了几次，但有了防备，就再也影响不了他了。

就这样过了很久，天快亮的时候，忽然——

门开了。

不是被风吹开的，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。

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粗布衣裳，披头散发，脸色惨白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玄风——不对，是盯着那把钥匙。

“还给我……”她说，“那是我的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玄风站起身，挡在钥匙前面：“你是谁？”

“我是谁？”女人笑了，笑得瘆人，“我是谁？我是谁？我……我不知道我是谁……但那个东西是我的……是我的……还给我！”

她扑上来。

但刚迈出一步，玄风已经出手了。一道符咒贴在她额头上，金光一闪，女人惨叫一声，倒在地上。

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，忽然，一团黑气从她嘴里钻出来，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扭曲的影子。

那影子尖叫着，扑向玄风。

玄风早有准备。桃木剑一挥，剑上亮起金光，把那影子劈成两半。影子惨叫一声，化作黑烟消散。

女人躺在地上，慢慢睁开眼睛。

“我……我怎么了？”她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
轩辕扶她起来，把她送回了家。

天亮了。

老人站在祠堂门口，看着那缕消散的黑烟，叹了口气。

“它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玄风说，“以后再也不会来了。”

老人点点头，眼眶有些红。

玄风收起钥匙，对轩辕说：“走吧。还有最后一个地方。”

他们走出镇子，走出很远，回头望去，落霞镇还和昨天一样，炊烟袅袅，人来人往。

但轩辕知道，那些笑着的人，身体里都住着一个死去的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