式微山神遇小满
。，身后跟着个穿月白袍子、一头白发的男人。这组合吸引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——从收银员到理货员，从带孩子的妈妈到买菜的阿婆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青玄身上停留至少三秒。。他正盯着货架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包装，金色瞳孔里写满了困惑。“此等方盒，内藏何物？”他指着一排泡面。“面条。”林小满言简意赅，“速食的。速食？”青玄咀嚼着这个词，眉头微皱，“凡人为省时，竟至此地步？”。她快速抓起几包打折的挂面、一袋米、几颗鸡蛋，又转到生活用品区，又抓了两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深色运动裤。，在一排染发剂前停下。黑色？棕色？深棕色？她拿起一盒标着“自然黑”的染发剂，回头看向青玄，他正站在一排镜子前，盯着镜子里自已的倒影，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。
“别看了。”林小满走过去，把染发剂递给他，“用这个，能把头发染黑。”
青玄接过那小小的纸盒，翻来覆去地看：“此物能改发色？”
“理论上。”林小满不确定神仙的白发和普通白发是不是一回事，“试试吧。”
她又拿了一瓶强力去污剂，包装上写着“去除一切顽固污渍”。结账时，收银员小姑娘一边扫码一边偷瞄青玄，脸颊微红。
“你男朋友啊？”小姑娘小声问林小满，“cosplay？”
林小满扯出笑容：“表哥。”
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，阳光已经变得炙热。青玄自然的接过一个袋子，林小满愣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回到家已经上午十点。林小满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，开始分类。日用归日用，食品归食品，然后把那套男装和染发剂推给青玄。
“去试试。”她说，“卫生间在那里。”
青玄拿起衣服，眉头又皱了起来：“此等布料，着实粗糙。”
“总比你那身脏袍子强。”林小满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卫生间，“换好了出来，我教你怎么用洗衣机。”
关上卫生间的门，她靠在门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累。不只是身体累，还有心里的疲惫。她看了眼手机，王姐没找她，客户群也没新消息。难得的清静。
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还有青玄压抑的咳嗽声。每一声咳嗽都让门板微微震动。
林小满走回客厅，她把新买的日用品归位，把食物放进冰箱，最后拿起那瓶去污剂，犹豫了一下，走向阳台。
那棵盆景老树彻底枯死了。树干干裂，树皮剥落，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。但在树根处，她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金色光芒，而是一小簇极细的、嫩绿色的芽尖，从干裂的土壤里钻出来，颤巍巍地指向天空。
这盆树她养了半年，从没见它发过新芽。
仙气的残留效应？
她蹲下身，手指轻轻触碰那簇嫩芽。芽尖在她指尖微微颤动，传递来一股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生机感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青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小满回头，愣住了。
他上身穿着那件白T恤，搭配深灰色运动裤，简单的款式，但穿在他身上有种出众的气质。白发依旧刺眼，但那张脸在寻常衣着的衬托下，少了些仙气，多了点……人味。
他的站姿依旧笔直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曲，像是在克制握拳的冲动。
“看着还行。”林小满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此等衣物，”青玄低头看看自已，“着实不适。束缚过甚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林小满走过去，拿起染发剂，“现在，染头发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，是林小满二十三年人生中最荒谬的半小时。
她按照说明书调好染发膏，戴好手套，让青玄坐在一张旧报纸铺着的椅子上。染发比她想象中的难。染发膏抹在青玄的头上，就像水泼在油纸上，根本无法给头发着色。
“此物无用。”青玄平静地陈述事实。
“等等。”林小满又涂了一层，用力**。这次有点效果了，发梢开始变暗，但发根依旧雪白。
她折腾了二十分钟，最后只把青玄的头发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白色，不是自然的灰白，而是那种染失败了、斑驳不均的灰白。配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，效果堪称惊悚。
“算了。”林小满放弃，摘下手套，“就这样吧。”
青玄走到卫生间照镜子，盯着镜子里那个顶着一头斑驳灰发的自已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凡人追求皮相之美，”他缓缓开口，“吾今日，略有体会。”
林小满差点笑出声。她强忍着，开始教他用洗衣机。青玄学得很认真，每个步骤都仔细看，但问题层出不穷：“此桶旋转，衣物不会受损？水流自***？何谓‘柔顺剂’？”
教完洗衣机，教电热水壶。青玄盯着水壶里翻滚的气泡，金色瞳孔里写满了警惕：“水沸而鸣，此乃预警？”
“是告诉你水开了。”林小满按下开关，水壶停止加热。
青玄若有所思。
午饭是简单的面条。林小满煮了两碗清汤面，撒了点葱花。青玄坐在餐桌对面，没有动筷。
“你不吃？”林小满问。
“仙体无需进食。”青玄说，“且此面中‘气’浊，于吾无益。”
“气？”
“万物皆有其‘气’。”青玄解释，“食物有食气，水有水气，人有人气。仙神所食，乃天地清灵之气。凡间食物，浊气过重，食之无益，反增负担。”
林小满懂了。
“那你看我吃？”她挑起一筷子面条。
“可。”青玄点头，“吾正好学习。”
他看得太专注，林小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。她快速吃完，收拾碗筷，然后拿出笔记本电脑。下午她还得改PPT。
青玄就坐在沙发上看她工作。他的目光很沉，很静，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事物。林小满被看得后背发毛，忍不住说：“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？”
“吾在学习。”青玄认真道，“凡人是如何谋生的。”
林小满突然觉得有点搞笑。一个曾经受万人供奉的山神，如今坐在一间出租屋里，看一个普通社畜加班。
她摇摇头，甩掉这个念头，继续改PPT。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在她眼前跳动，她敲键盘，移动鼠标，调整颜色，修改文案。一切都很熟练，熟练到近乎麻木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感觉到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是青玄。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，手指悬空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柱状图：“此图，意欲表达何意？”
“第三季度的媒体曝光量对比。”林小满解释，“蓝色是我们公司，红色是竞品。”
青玄盯着图表看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蓝色虽高，但波动过大。红色虽低，但走势平稳。若求长远，当取平稳而非一时之高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这是她纠结了一上午的问题：客户想要更高的峰值数据，但她知道那种靠短期投入堆出来的峰值不可持续。青玄一句话，点破了关键。
“你懂这个？”她难以置信。
“不懂。”青玄摇头，“但观图知势，乃是常理。山有起落，水有涨退，万物皆有其律。此图所示，无非是‘势’的波动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但林小满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神仙，好像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。
就在这时，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王姐。
林小满心里一紧，接通电话：“王姐。”
“小满啊，”王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**音很嘈杂，像是在什么活动现场，“下午三点临时有个客户会议，你过来一下，带上方案。”
“可是王姐，今天周六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周六。”王姐打断她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客户从外地飞过来，就今天下午有空。地址我发你微信，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小满盯着手机屏幕，一阵无语。
青玄看着她：“有事？”
“要加班。”林小满站起身，匆匆收拾东西，“你在家待着，别出去，别用仙术，别惹事。我尽量早点回来。”
她抓起背包冲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：“冰箱里有面条和鸡蛋，饿了自已煮。洗衣机我教过你了，衣服在卫生间篮子里。还有……”
她看着青玄那头斑驳的灰发，还有那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男装。
“如果有人敲门，别开。不管是谁。”
青玄点头：“知晓了。”
林小满冲出门。下楼时，她脑子里全是待会儿要面对的王姐和客户，还有那份还没改完的PPT。青玄、山神、衰劫、妖物……所有这些，暂时被挤到了脑海角落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离开后，青玄走到阳台，看着楼下她匆匆离去的背影，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向卫生间。篮子里堆着林小满昨晚换下的衣服——白衬衫，黑裤子，还有一件沾了咖啡渍的外套。
他拿起那件外套，手指轻轻拂过咖啡渍。污渍在指尖下缓慢淡化、消失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。
净衣术。最基础的法术，消耗极小。
但对他来说，任何消耗都是负担。
他做完这一切，走回客厅，在沙发上重新坐下，闭目调息。
白发又开始飘落。这次落得更多了。
下午三点，城东某创意园区会议室。
林小满坐在长桌末端，笔记本电脑打开，PPT投影在幕布上。王姐坐在主位，对面是三个客户——两个中年男人，一个年轻女人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味道。
“那么，关于第三季度的投放策略，”林小满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信，“我们认为应该更注重长效影响，而不是短期峰值……”
“我们需要峰值数据。”客户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断她，“投资人要看的是增长曲线，不是平稳走势。”
林小满想起青玄说的话：蓝色虽高，但波动过大。红色虽低，但走势平稳。
她深吸一口气：“但峰值过后往往会有回落，如果我们在回落期拿不出持续的数据，反而会影响投资人信心……”
“那是后续的事。”男人摆手，“现在我们要的是漂亮的PPT，漂亮的数字。小满，你们做广告的，应该懂这个。”
林小满看向王姐。王姐给了她一个“照客户说的做”的眼神。
接下来的两小时是漫长的拉锯战。客户要更夸张的数据，要更炫酷的视觉效果，要更“炸”的文案。林小满一遍遍修改，保存，重做，再修改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会议结束时已经五点半，客户满意地离开了，王姐拍拍林小满的肩膀：“辛苦了，今天表现不错。周一早上把最终版发我。”
“好的王姐。”
等所有人都走了，林小满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，盯着电脑屏幕。PPT被改得面目全非，数据夸张得她自已都不信，文案浮夸得让她想吐。
但是客户满意，王姐满意。
她应该高兴的。可她只觉得累。
她收拾好东西，走出园区。晚高峰的街道上车水马龙，霓虹灯次第亮起。她站在路边等公交，冷风吹过，她裹紧了外套。
公交来了。她挤上车，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归家人。她抓着扶手，随着车辆摇晃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到家时已经七点。楼道里依旧漆黑，她摸黑爬上六楼，钥匙刚**锁孔，门自已开了。
客厅里亮着灯，但不是她熟悉的日光灯，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暖**的光，像是烛光。
青玄站在门口，穿着那身男装，灰白的头发在暖光下显得没那么刺眼了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是她平时擦厨房的那块，此刻却洁白如新。
“你……”林小满僵在门口。
“回来了。”青玄侧身让开，“吾煮了粥。”
林小满走进客厅。茶几上摆着一个碗，碗里是清粥，冒着热气。粥煮得很烂，米粒都开了花，里面飘着几粒红枣。
沙发套被拆下来洗了，此刻搭在阳台晾衣架上。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连她那些堆在角落的旧杂志都被整理好了，整齐地码在电视柜旁。
“你做的？”她指着那碗粥。
“观摩数次，略知一二。”青玄说，“凡间炊事，亦有道。”
林小满走到茶几前，坐下，端起碗。粥的温度刚好，不烫不凉。她尝了一口，很淡，几乎没味道，但米香很纯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青玄在她对面盘膝坐下看着她吃粥，金色瞳孔在暖光下显得很柔和。
“今日顺利否？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他在问她工作？
“还行。”她含糊地说。
“凡人劳碌，确是不易。”青玄缓缓道，“吾观你归来时，周身‘气’浊且乱，应是心力耗损过甚。”
“气？”林小满想起中午他说食物有“气”。
“万物皆有其气。”青玄解释，“人有喜怒哀乐，便有喜气、怒气、哀气、乐气。你今日归来，周身缠绕‘疲气’与‘郁气’，久久不散。”
林小满低头喝粥，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跟一个神仙讨论工作压力？太荒谬了。
“不过，”青玄继续说，“你体内有吾仙气残留，这些浊气正在被缓慢净化。假以时日，你的‘气’会比常人更清，更稳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？”
“不易生病，不易疲惫，也不易被邪祟侵扰。”
林小满放下碗。粥喝完了，胃里暖洋洋的。她看着青玄，突然问：“你以前也是这样关心你的信众吗？”
青玄沉默了片刻。
“百年前，山中常有村民来访。有求雨的，有求药的，有求平安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回忆很远的事，“吾能帮则帮，不能帮则指点一二。但像这般同处一室，同桌而食，确是首次。”
林小满突然意识到，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神仙来说，“陪伴”可能是件很陌生的事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暖**的光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影子，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，还有邻居家电视机的模糊声响。
平凡的人间烟火。
“青玄。”林小满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希望我们这段时间可以和平共处。”她伸出手：“重新认识一下。我叫林小满，广告公司媒介执行，喜欢看悬疑小说，讨厌加班，但不得不加。”
青玄看着她伸出的手，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。几秒后，他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。他伸出手，不是握手，而是用指尖轻轻的、矜持的触了一下她的掌心。
“吾名青玄，曾为南山山神，掌一方水土，享***香火。如今衰劫临身。喜好……观云，听雨，看凡人生活。”
他的手指很凉，但触碰的瞬间，林小满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从掌心渗入，很舒服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“你好。”青玄点头。
契约没有变，但有什么东西，悄悄改变了。
窗外，夜色渐浓。
而客厅里，暖**的光依旧亮着。
“别看了。”林小满走过去，把染发剂递给他，“用这个，能把头发染黑。”
青玄接过那小小的纸盒，翻来覆去地看：“此物能改发色？”
“理论上。”林小满不确定神仙的白发和普通白发是不是一回事，“试试吧。”
她又拿了一瓶强力去污剂，包装上写着“去除一切顽固污渍”。结账时，收银员小姑娘一边扫码一边偷瞄青玄，脸颊微红。
“你男朋友啊？”小姑娘小声问林小满，“cosplay？”
林小满扯出笑容：“表哥。”
提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，阳光已经变得炙热。青玄自然的接过一个袋子，林小满愣了一下，没说什么。
回到家已经上午十点。林小满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，开始分类。日用归日用，食品归食品，然后把那套男装和染发剂推给青玄。
“去试试。”她说，“卫生间在那里。”
青玄拿起衣服，眉头又皱了起来：“此等布料，着实粗糙。”
“总比你那身脏袍子强。”林小满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卫生间，“换好了出来，我教你怎么用洗衣机。”
关上卫生间的门，她靠在门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累。不只是身体累，还有心里的疲惫。她看了眼手机，王姐没找她，客户群也没新消息。难得的清静。
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，还有青玄压抑的咳嗽声。每一声咳嗽都让门板微微震动。
林小满走回客厅，她把新买的日用品归位，把食物放进冰箱，最后拿起那瓶去污剂，犹豫了一下，走向阳台。
那棵盆景老树彻底枯死了。树干干裂，树皮剥落，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。但在树根处，她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金色光芒，而是一小簇极细的、嫩绿色的芽尖，从干裂的土壤里钻出来，颤巍巍地指向天空。
这盆树她养了半年，从没见它发过新芽。
仙气的残留效应？
她蹲下身，手指轻轻触碰那簇嫩芽。芽尖在她指尖微微颤动，传递来一股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生机感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青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小满回头，愣住了。
他上身穿着那件白T恤，搭配深灰色运动裤，简单的款式，但穿在他身上有种出众的气质。白发依旧刺眼，但那张脸在寻常衣着的衬托下，少了些仙气，多了点……人味。
他的站姿依旧笔直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蜷曲，像是在克制握拳的冲动。
“看着还行。”林小满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此等衣物，”青玄低头看看自已，“着实不适。束缚过甚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林小满走过去，拿起染发剂，“现在，染头发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，是林小满二十三年人生中最荒谬的半小时。
她按照说明书调好染发膏，戴好手套，让青玄坐在一张旧报纸铺着的椅子上。染发比她想象中的难。染发膏抹在青玄的头上，就像水泼在油纸上，根本无法给头发着色。
“此物无用。”青玄平静地陈述事实。
“等等。”林小满又涂了一层，用力**。这次有点效果了，发梢开始变暗，但发根依旧雪白。
她折腾了二十分钟，最后只把青玄的头发染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白色，不是自然的灰白，而是那种染失败了、斑驳不均的灰白。配上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，效果堪称惊悚。
“算了。”林小满放弃，摘下手套，“就这样吧。”
青玄走到卫生间照镜子，盯着镜子里那个顶着一头斑驳灰发的自已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凡人追求皮相之美，”他缓缓开口，“吾今日，略有体会。”
林小满差点笑出声。她强忍着，开始教他用洗衣机。青玄学得很认真，每个步骤都仔细看，但问题层出不穷：“此桶旋转，衣物不会受损？水流自***？何谓‘柔顺剂’？”
教完洗衣机，教电热水壶。青玄盯着水壶里翻滚的气泡，金色瞳孔里写满了警惕：“水沸而鸣，此乃预警？”
“是告诉你水开了。”林小满按下开关，水壶停止加热。
青玄若有所思。
午饭是简单的面条。林小满煮了两碗清汤面，撒了点葱花。青玄坐在餐桌对面，没有动筷。
“你不吃？”林小满问。
“仙体无需进食。”青玄说，“且此面中‘气’浊，于吾无益。”
“气？”
“万物皆有其‘气’。”青玄解释，“食物有食气，水有水气，人有人气。仙神所食，乃天地清灵之气。凡间食物，浊气过重，食之无益，反增负担。”
林小满懂了。
“那你看我吃？”她挑起一筷子面条。
“可。”青玄点头，“吾正好学习。”
他看得太专注，林小满被看得浑身不自在。她快速吃完，收拾碗筷，然后拿出笔记本电脑。下午她还得改PPT。
青玄就坐在沙发上看她工作。他的目光很沉，很静，像是在观察什么稀罕事物。林小满被看得后背发毛，忍不住说：“你能不能别这么盯着我？”
“吾在学习。”青玄认真道，“凡人是如何谋生的。”
林小满突然觉得有点搞笑。一个曾经受万人供奉的山神，如今坐在一间出租屋里，看一个普通社畜加班。
她摇摇头，甩掉这个念头，继续改PPT。屏幕上的数字和图表在她眼前跳动，她敲键盘，移动鼠标，调整颜色，修改文案。一切都很熟练，熟练到近乎麻木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感觉到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是青玄。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，手指悬空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柱状图：“此图，意欲表达何意？”
“第三季度的媒体曝光量对比。”林小满解释，“蓝色是我们公司，红色是竞品。”
青玄盯着图表看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蓝色虽高，但波动过大。红色虽低，但走势平稳。若求长远，当取平稳而非一时之高。”
林小满愣住了。这是她纠结了一上午的问题：客户想要更高的峰值数据，但她知道那种靠短期投入堆出来的峰值不可持续。青玄一句话，点破了关键。
“你懂这个？”她难以置信。
“不懂。”青玄摇头，“但观图知势，乃是常理。山有起落，水有涨退，万物皆有其律。此图所示，无非是‘势’的波动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。但林小满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这个神仙，好像没那么不食人间烟火。
就在这时，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王姐。
林小满心里一紧，接通电话：“王姐。”
“小满啊，”王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**音很嘈杂，像是在什么活动现场，“下午三点临时有个客户会议，你过来一下，带上方案。”
“可是王姐，今天周六……”
“我知道是周六。”王姐打断她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客户从外地飞过来，就今天下午有空。地址我发你微信，别迟到。”
电话挂了。林小满盯着手机屏幕，一阵无语。
青玄看着她：“有事？”
“要加班。”林小满站起身，匆匆收拾东西，“你在家待着，别出去，别用仙术，别惹事。我尽量早点回来。”
她抓起背包冲到门口，又停住，回头：“冰箱里有面条和鸡蛋，饿了自已煮。洗衣机我教过你了，衣服在卫生间篮子里。还有……”
她看着青玄那头斑驳的灰发，还有那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男装。
“如果有人敲门，别开。不管是谁。”
青玄点头：“知晓了。”
林小满冲出门。下楼时，她脑子里全是待会儿要面对的王姐和客户，还有那份还没改完的PPT。青玄、山神、衰劫、妖物……所有这些，暂时被挤到了脑海角落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离开后，青玄走到阳台，看着楼下她匆匆离去的背影，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然后他转身，走向卫生间。篮子里堆着林小满昨晚换下的衣服——白衬衫，黑裤子，还有一件沾了咖啡渍的外套。
他拿起那件外套，手指轻轻拂过咖啡渍。污渍在指尖下缓慢淡化、消失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走了。
净衣术。最基础的法术，消耗极小。
但对他来说，任何消耗都是负担。
他做完这一切，走回客厅，在沙发上重新坐下，闭目调息。
白发又开始飘落。这次落得更多了。
下午三点，城东某创意园区会议室。
林小满坐在长桌末端，笔记本电脑打开，PPT投影在幕布上。王姐坐在主位，对面是三个客户——两个中年男人，一个年轻女人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紧张的味道。
“那么，关于第三季度的投放策略，”林小满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信，“我们认为应该更注重长效影响，而不是短期峰值……”
“我们需要峰值数据。”客户方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断她，“投资人要看的是增长曲线，不是平稳走势。”
林小满想起青玄说的话：蓝色虽高，但波动过大。红色虽低，但走势平稳。
她深吸一口气：“但峰值过后往往会有回落，如果我们在回落期拿不出持续的数据，反而会影响投资人信心……”
“那是后续的事。”男人摆手，“现在我们要的是漂亮的PPT，漂亮的数字。小满，你们做广告的，应该懂这个。”
林小满看向王姐。王姐给了她一个“照客户说的做”的眼神。
接下来的两小时是漫长的拉锯战。客户要更夸张的数据，要更炫酷的视觉效果，要更“炸”的文案。林小满一遍遍修改，保存，重做，再修改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会议结束时已经五点半，客户满意地离开了，王姐拍拍林小满的肩膀：“辛苦了，今天表现不错。周一早上把最终版发我。”
“好的王姐。”
等所有人都走了，林小满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，盯着电脑屏幕。PPT被改得面目全非，数据夸张得她自已都不信，文案浮夸得让她想吐。
但是客户满意，王姐满意。
她应该高兴的。可她只觉得累。
她收拾好东西，走出园区。晚高峰的街道上车水马龙，霓虹灯次第亮起。她站在路边等公交，冷风吹过，她裹紧了外套。
公交来了。她挤上车，车厢里挤满了疲惫的归家人。她抓着扶手，随着车辆摇晃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到家时已经七点。楼道里依旧漆黑，她摸黑爬上六楼，钥匙刚**锁孔，门自已开了。
客厅里亮着灯，但不是她熟悉的日光灯，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暖**的光，像是烛光。
青玄站在门口，穿着那身男装，灰白的头发在暖光下显得没那么刺眼了。他手里拿着一块抹布，是她平时擦厨房的那块，此刻却洁白如新。
“你……”林小满僵在门口。
“回来了。”青玄侧身让开，“吾煮了粥。”
林小满走进客厅。茶几上摆着一个碗，碗里是清粥，冒着热气。粥煮得很烂，米粒都开了花，里面飘着几粒红枣。
沙发套被拆下来洗了，此刻搭在阳台晾衣架上。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。连她那些堆在角落的旧杂志都被整理好了，整齐地码在电视柜旁。
“你做的？”她指着那碗粥。
“观摩数次，略知一二。”青玄说，“凡间炊事，亦有道。”
林小满走到茶几前，坐下，端起碗。粥的温度刚好，不烫不凉。她尝了一口，很淡，几乎没味道，但米香很纯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青玄在她对面盘膝坐下看着她吃粥，金色瞳孔在暖光下显得很柔和。
“今日顺利否？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他在问她工作？
“还行。”她含糊地说。
“凡人劳碌，确是不易。”青玄缓缓道，“吾观你归来时，周身‘气’浊且乱，应是心力耗损过甚。”
“气？”林小满想起中午他说食物有“气”。
“万物皆有其气。”青玄解释，“人有喜怒哀乐，便有喜气、怒气、哀气、乐气。你今日归来，周身缠绕‘疲气’与‘郁气’，久久不散。”
林小满低头喝粥，没说话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跟一个神仙讨论工作压力？太荒谬了。
“不过，”青玄继续说，“你体内有吾仙气残留，这些浊气正在被缓慢净化。假以时日，你的‘气’会比常人更清，更稳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？”
“不易生病，不易疲惫，也不易被邪祟侵扰。”
林小满放下碗。粥喝完了，胃里暖洋洋的。她看着青玄，突然问：“你以前也是这样关心你的信众吗？”
青玄沉默了片刻。
“百年前，山中常有村民来访。有求雨的，有求药的，有求平安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回忆很远的事，“吾能帮则帮，不能帮则指点一二。但像这般同处一室，同桌而食，确是首次。”
林小满突然意识到，对这个活了几百年的神仙来说，“陪伴”可能是件很陌生的事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暖**的光在墙上投出温暖的影子，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声，还有邻居家电视机的模糊声响。
平凡的人间烟火。
“青玄。”林小满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希望我们这段时间可以和平共处。”她伸出手：“重新认识一下。我叫林小满，广告公司媒介执行，喜欢看悬疑小说，讨厌加班，但不得不加。”
青玄看着她伸出的手，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。几秒后，他明白了这个动作的含义。他伸出手，不是握手，而是用指尖轻轻的、矜持的触了一下她的掌心。
“吾名青玄，曾为南山山神，掌一方水土，享***香火。如今衰劫临身。喜好……观云，听雨，看凡人生活。”
他的手指很凉，但触碰的瞬间，林小满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从掌心渗入，很舒服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“你好。”青玄点头。
契约没有变，但有什么东西，悄悄改变了。
窗外，夜色渐浓。
而客厅里，暖**的光依旧亮着。